十四号登机门
//“短时间怕不能见面了,多保重!”分别时他说,“不过以前我也说过,总觉得遥远的将来会在某个意外的地方见到你的。”
//“我期待着。”我说。
//–《挪威的森林》
最早接触《挪威的森林》这本书,还是在高中的时候。
一个平淡无奇的星期天下午,我从同学那儿借来这本书,聊以打发时间。那时我对村上春树一无所知,读过的日本小说也仅限于东野圭吾的《白夜行》。
在卷生卷死的年代,读日本作家的小说很多时候是会被归到不务正业的一类,好在家里有个喜欢金庸武侠的老爹,对读闲书这种事件比较宽容。我偷偷购买的一排村上春树得以在书架上幸存下来。
很多人曾问过我为什么喜欢村上春树,我说不上来。村上多年陪跑诺奖,大概也能说明一些争议。正如译者林少华老师所说,村上的大部分著作都相当的“私人性质”,停留在一种偏个人化的虚无感里,难以向更宏大的叙事与立意攀升,但也正因为如此,我反而喜欢他。
他的文字并不高声宣告,而是潮湿的空气,昏暗的晚灯,弥散在角角落落。
隆冬吹响了归家的号角。号角这个词,总是让我想起在冷酷仙境的啃噬”心”独角兽们。
在M离开美国之前,驱车去了一趟安娜堡。依旧是熟悉的路线,Wisconsin,Illinois,Indiana,Michigen。
再次驶入Michigen的时候有些恍惚,高速旁白底蓝字的“Pure Michigen”呼啸而过,时间像是回到了暑假。
那趟行程其实颇为曲折,I94正在施工,导致我不得不绕路县道。而县道普通的像是国内小区的无名道路,没有任何路牌指示。再加上信号问题带来的定位延迟,我常常停在路口摸不着头脑。从县道返回高速的匝口是一个圆盘导流岛,岛中央孤零零的告示牌上大写着“Ann Arbor 196 miles”,像是指向什么应许之地。
M继续顶着潇洒不羁的长发在公寓门口等我。不同于暑假,此时大部分租客,想必是学生,已经离开了安娜堡。公寓门前的停车场空空荡荡,我得以自由地选择最顺眼的车位。
抵达的当晚M准备了火锅,然而电磁炉出了问题,番茄汤底慢吞吞地吐着热气,却始终不见翻滚的水花。无奈,两人将战场转移到了厨房。灶台前的空间十分狭小,只能局促得站着吃火锅。
好在火锅够味,两人狼吞虎咽,甚至在深夜开了第二盘,用吃剩的汤底涮了第二波菜。
隔天驱车前往底特律,难得来大洋彼岸一次,终于把M拉出了家门,看看博物馆,逛逛城市。
想来也很神奇,暑假的那趟在安娜堡参观了校博物馆,这一趟依然直奔底特律的博物馆。想必是城市的破产让铁锈带大部分有意思的地方都风光不在,只有陈列的古董才能叙述曾经的辉煌。
然而并无鲜明的记忆锚点,走马观花地把所有展厅逛了一遍。拍了点照片,以对得起我在寒风中特意折返,从车上把相机取了出来。
底特律的对面就是加拿大,沿着Detroit River新建了一个公园。我很喜欢那天在河边的感受,零下的温度并未完全冻结江面,浮冰在缓慢地游荡,懒散地折射着正午的阳光,不刺眼,也没有任何温度。


在城区逛过才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底特律确实是破产了,城市干净到几乎没有任何垃圾、流浪汉,路旁废弃的房屋也没有帮派占据,《底特律:变人》像是凭空污了这座城市的清白。
繁华带来了混乱,萧条也终归于宁静。
安娜堡的夜晚很黑,不知道为什么大片范围内都没有路灯。
沿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开了很久,视野被局限在车灯照亮的范围内,像是在月球背面开探险车。好几次因为没有提前刹车而错过匝道出口,只能继续摸黑向前。
车内,单调的引擎轰鸣,劣质音响播放着喧嚣的背景音乐,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离家一年半后再次踏上了回家的旅途。
室友送我前往ORD,沿路大雪过后的田野空旷而寂寥,无穷无尽的白色。
想起来交换结束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冬天,在一个凌晨赶大巴去机场。开到半途时,朝阳从云层后破晓而出,至今想起来依然会涌出热泪。

等登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,尤其是越洋前序航班还未到达的时候,空荡荡的廊桥一如我空荡荡的大脑。
环宁高速,好久远的概念。
它其实是绕着初中的一圈行车道,大约1600米,因而得名环宁高速。
想起来每年迎新跑的时候,我第二棒跑完精皮力尽,把接力棒交给M的时候,嗓子眼总能冒出腥甜;想起来每周五音乐课结束,和M还有A顺着环宁高速走向食堂吃三楼的山寨肯德基,又或者是烤青花鱼,又或者是土耳其烤肉;想起来初三提前离开的时候,我逆着阳光沿着环宁高速走向校门口,M透过玻璃冲着我挥了挥手。
莫名其妙的记忆,却又如此的鲜明。
时常回想起M和我说的话,
“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迷恋上海,感觉就像怀念NW一样,可能你博士毕业以后还会怀念WISC。”
怀念什么?
怀念柴门闻犬吠, 风雪夜归人?
怀念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?
但可憎的是,自己真的会怀念这一段时间。
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。
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,
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,
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,
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。

乙巳年冬,麦屯大雪。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